一个常被认错的场景

精神科随访中，医生会听家属说：老人最近总是咂嘴、舌头一伸一缩，手脚也不安分，是不是病情重了，药得加点？这样的判断一旦落实，往往适得其反，药量加了上去，那些 “怪动作” 反而更频繁。真正的原因，可能是迟发性运动障碍。钟祥佑安医院精神心理科甘永平主治医师提醒，这类药物相关的运动问题，识别得早与晚，结局差别很大。

它到底是什么

迟发性运动障碍（TD），指的是长时间使用多巴胺受体阻断类药物之后，逐渐出现的一组持续性、不自主的运动异常。引起它的药物，以抗精神病药为主，也包括甲氧氯普胺等部分止吐、促胃动力类药物。“迟发” 二字说明它的时间特点，通常在用药初期不会出现，要经过数月乃至数年才慢慢显现，起病隐匿，所以最容易被当成别的问题。

表现长什么样

最典型的是口、舌、面颊部位：反复咂嘴、舔唇、鼓腮、伸舌、皱眉、挤眼，牙齿不自觉地咬合；也可以累及四肢与躯干，表现为手指细微扭动、脚踝来回转动、躯干左右摇晃。少数严重者会出现吞咽不畅、发音含糊、站立行走不稳。这些动作有个共同规律：本人神志清楚，被注视或情绪紧张时更明显，睡着以后基本消失。正因为 “看得见、说不清”，很多家属把它归为坏习惯、年纪大了，而没有想到药。

为什么会发生

目前较为主流的解释是：基底节是多巴胺系统调控运动的重要枢纽，长期被药物阻断后，神经通路发生代偿性改变，受体敏感性、神经可塑性都受到影响，运动调控的平衡一旦打破，便表现为抑制不住的乱动。至于为什么只有一部分人出现，与个体差异密切相关。

风险更高的几类人包括：年长者，特别是老年女性；长年、大剂量服用第一代抗精神病药者；过去出现过手抖、肌肉发紧、坐立不安等锥体外系反应者；同时合用多种抗精神病药，或与其他影响多巴胺的药物并用者；合并糖尿病、脑血管病或脑器质性损伤者；以及频繁调药、剂量忽高忽低者。

需要说清一点：出现这类运动问题，并不意味着药吃错了。对不少精神分裂症、双相障碍患者而言，抗精神病药是防止复发的重要支撑。因此合理的态度是规范使用、主动监测，而不是一有顾虑就自行停药 —— 复发带来的后果，往往比运动障碍本身更棘手。

怎么查、怎么认

识别的前提是想到它。临床上多用异常不自主运动量表（AIMS）打分：请患者张口、伸舌、鼓腮、握拳、抬臂、屈膝、走几步，医生按部位与幅度逐项评分，据此判断严重程度与变化趋势。家属拍摄的日常视频、症状出现的时机与调药时间的对应关系，都是很有价值的补充。

诊断一般参照 Schooler‑Kane 标准：有明确的多巴胺受体阻断剂使用史（多在 3 个月以上，老年人可能更短）；AIMS 评分达到阈值；并排除其他可致类似表现的原因。需要鉴别的有亨廷顿舞蹈症、肝豆状核变性、特发性口面运动异常、帕金森病相关运动波动、甲状腺功能异常、牙齿或义齿不适引起的口部动作，以及紧张焦虑造成的习惯性小动作。必要时结合化验、影像与家族史综合判断。

甘永平主治医师提到，有些患者的动作是时有时无的，走进诊室时恰好不明显，所以平时的观察和记录很关键：从哪天开始、哪些部位在动、与哪种药物调整有关、紧张时是否加剧。

防在前面，胜过事后补救

迟发性运动障碍一旦成形，有人可以逐渐缓解，也有一部分会长期存在，处理起来相当费力。所以重心应当前移。

一是收紧用药指征，抗精神病药用于确有适应症的人，不拿它解决单纯的失眠或轻度情绪起伏。 二是剂量上求 “够用就好”，疗程上求 “该停则停”，不随意叠加、不无故长期大剂量维持。 三是把风险告知与定期筛查做成常规，长期服药者建议每 3～6 个月做一次 AIMS 评估，高危者加密频次。 四是发现可疑动作尽早交给精神科医师判断，而不是自行加药、减药。 五是对老年人、糖尿病或脑血管病患者，用药格外谨慎。

确诊之后怎么处理

处理的关键，是在精神症状稳定与运动症状减轻之间找平衡点，一人一策。

先评估原发病是否稳定。若正在急性期或有复发风险，贸然停药可能引发幻觉、妄想、冲动行为，代价很大。在病情平稳、监护到位的情况下，可以缓慢减量，或换用锥体外系反应风险相对更低的药物（如氯氮平、喹硫平），调整宜慢，随访要勤。

再是对症。循证证据相对充分的是 VMAT2 抑制剂一类药物（如氘丁苯那嗪等），国内部分地区已可获得，需在专科医生指导下使用，同时考虑耐受性与经济负担。维生素 B6、苯二氮䓬类可作为辅助尝试。要特别提示：常规抗胆碱能药一般不用于迟发性运动障碍，用后常使多动加重。

口面部症状特别突出者，可由有经验的医师评估后局部注射肉毒素；极少数难治重症，经多学科讨论后可谨慎考虑脑深部电刺激等手段。与之并行的康复训练、言语与吞咽功能训练、口腔护理和营养支持，对生活质量的改善同样实在。

家属的位置很重要

这类问题治疗周期长、起效慢，调药初期症状还可能短暂加重，容易让人焦躁。家属的理解和配合，作用常常超出预期。

不自行加减药物，不轻信偏方与 “包治” 的保健品；坚持记录，拍视频、记时间、记用药变化，复诊时一并带给医生；照顾好日常生活，进食慢、易呛者调整食物性状、必要时做吞咽评估，口舌动作明显者注意口腔清洁、防止牙齿磨损；还要顾到心理，很多患者因外观异常而自卑、躲避社交，需要的是鼓励而不是责备。

钟祥佑安医院的做法

钟祥佑安医院精神心理科长期承担本地精神障碍患者的诊疗与随访。甘永平主治医师介绍，科室已将 AIMS 量表筛查纳入长期服用抗精神病药物患者的常规随访项目，对高风险人群缩短评估间隔，做到动态观察、尽早发现；治疗上坚持精神症状与运动症状同步管理，既不因担心副作用而随意停药，也不对副作用置之不理，通过规范减量、合理换药、对症干预与康复支持相结合，尽量把药物不良反应对生活的影响降到最低。

写在最后

迟发性运动障碍并不可怕，怕的是不认识、不重视、处理失当。它提示我们，抗精神病药物是一把双刃剑：稳定病情的同时，也可能带来长期的运动副作用。规范处方、定期筛查、科学调整，是风险最小的一条路。

家中若有人长期服用抗精神病药物，出现口舌、面部或四肢不受控制的动作，宜尽早到正规精神心理专科评估，不要自行处理。本文为科普内容，具体诊断与治疗方案应由专业医师结合个体情况确定。